鲁迅安装自来水

五四運動那年，魯迅在北京買了房。

那所房子位於北京西城八道灣胡同，是二手房，原業主姓羅，沒有安裝自來水，一直吃的是井水。魯迅接手以後，嫌井水不衛生，所以要自己花錢接通自來水。

北京老早就有自來水。 1908年，清政府農工商部成立「京師自來水公司」，說明清朝末年就有自來水了。可惜這家京師自來水公司只給皇帝供水，輸水管道鋪設二十公里，全是給紫禁城服務的，出了紫禁城，想吃自來水也吃不上。

到了民國，自來水公司終於願意給廣大市民提供服務了，不管你是誰，只要掏錢，準能接上自來水。可是接通自來水的家庭還是少得可憐，截止魯迅買房那年，全北京只有八九百家安裝了自來水，而且這八九百家裡面有一多半都是機關單位。直到1927年北洋政府倒台，魯迅和許廣平去上海定居的時候，全北京吃上自來水的家庭竟然還不到3%！

請注意，是「吃上」自來水，可不是「接通」自來水。在那不足3%的家庭裡面，至少又有一半並沒有接通，不接通怎麼能吃上自來水呢？靠買，從接通自來水的家庭那裡購買，買一桶水，給人家一桶水的錢，一手交錢，一手交水。

吃個自來水都得去別人家購買，多麻煩啊，為什麼自己不安裝呢？原因很簡單：安裝自來水的費用太高，一般人出不起那個錢。

費用究竟有多高，看看魯迅的日記就知道了：

1919年10月27日，晴，下午往自來水西分局，並視八道灣宅。

1919年10月29日，晴，晨至自來水西局，約人同往八道灣量地。

1919年11月13日，上午托齊壽山假他人泉五百，息一分三厘，期三月。在八道灣置水道，付工值銀八十元一角。水管經陳姓宅，被索去假道之費三十元，又居間者索去五元。

1919年11月14日，晴，午後往八道灣宅，置水道已成。

10月27號去自來水分局申請安裝，11月13號自來水分局才派工人過來，工人忙活了兩天，才把自來水接上，收了魯迅80塊大洋。鋪設管道的時候，輸水管需要從某個鄰居的院子裡穿過去，那個鄰居趁火打劫，又訛了魯迅30塊大洋。魯迅跟那個鄰居談判的時候，需要中間人幫忙調解，又要付給中間人5塊大洋。

為了安裝自來水，魯迅總共花了多少錢？ 115塊大洋。您知道那時候一所房子多少錢嗎？ 1919年5月，一個名叫王海的漢軍旗人賣掉了他在李閣老胡同的四合院，6間瓦房，佔地半畝，售價才400塊大洋。 1919年12月，一個名叫張仲三的人在宣武門外較場四條胡同買房，8間瓦房，佔地半畝，只花了750塊大洋（以上兩宗交易均有契約為證，契約原件現藏中國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圖書館）。由此可見，僅僅安裝一回自來水，花的錢就夠買小半拉四合院了。

民國市民收入低下，中學教師平均月薪不到40塊大洋，工廠白領平均月薪不到60塊大洋，人力車夫平均月收入不到20塊大洋，碼頭苦力平均月收入不到16塊大洋。當年毛澤東在北大圖書館做助理館員，每月薪水只有8塊大洋。 1925年美國學者在北京抽樣調查了48個工人家庭的收入和開銷，刨去吃飯、租房、給孩子看病，每月平均只能結餘大洋一角（參見陶孟和《北平生活費之分析》，商務印書館1930年版）！像這樣的家庭又怎麼會有錢安裝自來水呢？普通市民假如模仿魯迅，砸上一百多塊大洋去接自來水，那他鐵定是不准備過日子了。

魯迅不算很有錢，但絕對比普通市民有錢得多。他在教育部當官，月薪最高能拿到300塊大洋，省下小半個月的工資就夠安裝自來水了，所以他安裝是應該的。而普通人家就甭想了，因為根本裝不起。

裝不起自來水，就得買人家的水。老北京有人幹這號生意：自己出錢在交通便利的地方接通自來水，裝一個水龍頭，再蓋一座小房子，把這個水龍頭蓋在裡面，找人在門口守著，等著別人交錢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