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志養生之生靈篇——灰兔奇緣

初遇

春晨，連綿細雨初歇，山野正在次第換上春裝：鵝黃的、嫩綠的、淺青的，盈盈生機欣欣繁榮；那些在南國未凋的老葉們，熬過了寒冬，完成了使命，也讓枝丫予新翠。

我踽踽獨行，正讚歎季節的更迭輪回而歷久常新，忽然，在柏架山道和康怡花園的交匯山徑處見到一團灰濛濛毛茸茸的物體在瑟瑟發抖，我蹲下身去，只見指示牌下的草叢中半匿著一只灰色的兔子，春雨淋濕了它的絨毛，春寒還正料峭，它顯得弱小而可憐。灰兔無怯於我的靠近，可能它已無力奔跑，我不禁用紙巾去抹它身上的濡濕，從頭到尾，一遍又一遍，兔兔竟然乖乖地匍匐著，一動也不動。灰色的絨毛慢慢地立起來，鬆散開來，我又用手掌的溫熱去撫摸它的脊背。此時，春陽也從雲層中探出了笑臉，山野春意盎然。兔子站了起來，抖動了幾下身軀，優美而灑脫，原來是一只剛成年的野灰兔。小白兔的眼睛是紅色的，而眼前這只灰兔它的眼睛卻是灰色的，晶瑩透亮而文靜。當我們相視時，我確信人兔也是可以溝通交流的，它一定感知了我願它溫暖健壯的希冀；而我也體會到它對我的信賴和善意。有行山人士的腳步聲和笑語聲由遠而近，灰兔攸地離開我，沿著交叉山路一側的溪水邊竄進了灌木叢中。我期待它回眸，但沒有，我便繼續我的山行。

三天後我又走上了柏架山道，那是個晴和的早上，空氣中彌漫著春的芬芳。因時間倉促，我未及從大風坳環行，只從原路折返。當我行至交叉路口的溪水邊時，灰兔竟從樹林中跳至我的腳旁，我頓時又驚喜又感動！它怎麼能預知我今天會上山？而又半途折返呢？難道它每天在等候嗎？我還曾怪它離去不回眸的絕情，看來動物比人類更大度、更情真。我不自禁地在一塊青石上坐下，柔柔地安撫它，灰兔的毛色細膩而軟滑，美妙如絲綢。

正當我們沉浸在再相逢的歡喜中，傳來了一個聲音：“這是你養的兔子嗎？”“不是的，是野兔子！”“野兔都不怕你，看來你應該是個善心的人吧！”隨著話音，一位頗有風度的年輕長者走到我們面前，兔兔又跑開了。她說她生肖屬兔，喜愛兔子的溫順敏銳、聰明活潑，且警覺性強，又舉止文雅含蓄。陳女士也是上海人，有顯赫的家世，但時勢變幻，曾蒙受冤屈；她也受過良好的教育，幼時就讀於上海當年名聲超卓的中西女校，也即是對中國近代史影響深遠的宋氏三姐妹入讀的學校，因此有厚實的英文根基。她移居香港30餘載，歷盡挫折，經不懈的努力，終於在一家瑞士的實業公司任高管，剛退休數月。

陳女士善良但傲氣，聰明卻固執，因此家庭生活也並不和諧，人生中的種種坎坷也總令她忿然不平。在遇見灰兔的那條路上，我們也會結伴而行，上山下山間是她最放鬆舒緩的時刻。因為灰兔，我們成了朋友，聽她傾訴，我很少勸慰，因為她什麼都懂，只是暫時不能釋懷。有一次，我說你有那麼多心結，如果真的打不開，你就給它系成一個個的蝴蝶結吧！你那樣追求完美，正好點綴你的人生。她莞爾一笑，呈露了寬宥的面容：“與你行山，真開心！並有希望遇見你的兔兔。”不幸的是三年後，陳女士被診斷患了非小細胞肺癌，已到中晚期。那時的她已經是個懂得調節自己情緒，敢於放下過往一些成見和懷著包容之心的人。她理智地面對疾病，積極配合靶向治療，並用中藥和輔助療法減少毒副作用，提高生活的品質，陳女士與肺癌抗爭了五年，其間她與女兒一起二次遊玩了歐洲，並獨自往瑞士探望了已退休十八年，最賞識她的上司。完成了夙願，放下了羈絆，那一年陳女士七十八歲，走得十分安詳肅穆。

假如生命是花，花開時是美好的，花落時也一樣可以美好，因為那些生命的花瓣，已經一瓣一瓣地撒在了人生的旅途。

假如生命如水，即使是一條小溪，也會用奔流不息的頑強生命去滋潤兩岸的花木，並終將去投奔遠方的江河而消泯無蹤。

續緣

與灰兔相遇的那個春天已過去了許多年，在有情天地中，一種物我相知相惜的愉悅卻常常回縈心頭。三歲多的小孫女有一次來港，因我不能為她提供MIFFY（米菲兔）的卡通電視，而告訴她有關灰兔的奇緣，她閃動著晶瑩明亮的大眼睛，聚精會神地聆聽，還不時望向窗外的山巒，“那後來呢？後來呢？”

是呀，後來……因為灰兔的深情，使我多了一份牽掛，一星期至少有三個早晨我會行那山路，還會將胡蘿蔔切成條狀，但在帶上山還是不帶之間，我還是猶豫了：人類希望與野生動物親切互動的溫馨感受會破壞它們的生物鏈，就帶兩條吧，作為一種祝福！遇不遇見兔兔，我都會放在小溪邊。

從早春到暮春，我們也總會相遇，它時時跳著蹦著過來，用灰色的眼睛望望我，每當兔耳豎起，稍作停頓，便會歡快地跑入林中。灰兔自由往返，我也隨性上落，我們常常僅是隔著溪流，隔著灌木而相視。大自然充滿了靈性，當我們能領略其中時，自身的生命也將洋溢著一種純淨的生機，然後讓我們潛下心來去體會自然與人類本已具有的和諧與真諦。

聽了祖母的“奇緣”，孫女在待兔

那年的春漸漸殘了，春花已凋零，綠葉更濃密，到了“綠肥紅瘦”的時節。我已有二周未見到灰兔了，雖不免有些失落，卻並不悲哀，“百年樹木，似錦繁花，也需經歷榮與枯。”而生命更是場奇異的行程，善意的遇見都是美麗的意外，而緣盡離散也常是必然，這樣沉思著，我已走到了溪水灌木林邊，我還是佇立了片刻，望向溪盡頭林深處，默默地祝願野灰兔靜好安然！我繼續下山，霍地，在大風坳與康怡花園的指示牌上，我看到了一幅神奇的場景，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野灰兔竟然踮起後腳，用前腳扒在那指示牌上，直立起身軀正張望著呢！那是柏架山道上三條山徑的交匯處，另一條通向戰時爐灶的山路，我也常會行經。灰兔見到了我，前腳離開了指示牌，又一次安靜地匍匐我的身旁，我能感知它灰色眼睛中的欣慰；而我更像見到了一位正在思念的摯友般的快樂和滿足，此刻它不僅僅是一只兔子，分明是我們的同類：有情、有義，會感恩、有更純潔的愛、更長的誼。那是個周日，嘈雜的人聲此起彼落，灰兔終究要回到它的巢穴，它又一次抖動優美的身軀，我發現它的毛色似有些疲倦，它在山林邊緣的雜草地上回過了頭來，我們眼中的依依不捨相互映現……從此我再沒遇見過野灰兔，原來那一次它是特別來向我告別的。

“灰兔兔是搬家了嗎？”孫女無限眷戀地說。是的，它一定找到了更適宜它生活的好地方！“它可能也做了媽媽，要照顧它的小BABY ！”孫女繼續想像著。“祖母，我們還是去那個地方等等吧！灰兔兔一定會帶著它的寶寶來看看我們的！”“噢，我知道了，我以後也要喜歡吃胡蘿蔔，兔兔會聞到我身上的味道就出來見我啦！”我摟緊了我的佳思紛紜的小孫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