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7日，德意志銀行在法蘭克福總部宣布重大戰略重組計劃。根據該計劃，德銀將退出全球股票銷售和交易業務，未來3年預計將在全球裁員約1.8萬人，佔其全體員工的近五分之一。德銀首席執行官Christian Sewing表示：「這是德銀幾十年來最重大的一次戰略轉型，包括對商業模式、成本、資本及管理團隊的調整。」是次調整，與幾年前蘇格蘭皇家銀行、巴克萊銀行相繼收縮亞太業務在本質上存在一定的相似之處，再次引發業內人士對未來銀行業全球化方向的討論和思考，從銀行業全球化的視角分析，2008年金融危機後歐資銀行的全球化布局仍在收縮。本文擬通過對後危機時代銀行業全球化的現狀和困境、銀行業全球化的簡要歷程、銀行業全球化的要素特徵及策略選擇等方面的回顧和分析，提出對中國內地及香港銀行業全球化布局的啟示。
7月7日，德意志銀行在法蘭克福總部宣布重大戰略重組計劃。根據該計劃，德銀將退出全球股票銷售和交易業務，未來3年預計將在全球裁員約1.8萬人，佔其全體員工的近1/5
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銀行業全球化出現明顯退潮的跡象，這在歐洲銀行板塊中表現得尤為突出。德意志銀行、荷蘭國際集團、蘇格蘭皇家銀行等在20世紀八、九十年代銀行業全球化浪潮中耀眼的明星，過去幾年陸續在海外出現經營風險並相繼出售海外資產。
實證研究表明，銀行業的海外業務佔比出現明顯的結構性分化，歐洲板塊顯著下降（以英國為例，匯豐、蘇格蘭皇家銀行、巴克萊、勞埃德及渣打五大銀行的海外經營收入比重由2012年的55.2%下降到2017年的41.8%），美洲板塊略有收縮（美國銀行業海外資產比重從2012年的約13.5%下降為2018年初的約10%），而亞太板塊有較大幅度的提升（以日本為例，三菱日聯、三井住友及瑞穗三大金融集團海外收入佔比由2009年的14.7%上升到2016年的31.8%，增長了2.1倍）。這與10多年前各區域受金融危機影響程度有較高關聯，同時金融危機後多數國家監管趨嚴、新興市場金融科技的快速發展也對銀行海外業務的持續擴張形成挑戰。
雖然眼下斷言銀行業全球化止步或回逆還為時尚早，但近階段全球政治、經濟生態以及科技、社會等領域出現的斷帶和劣轉，無疑為包括銀行業在內的多領域全球化蒙上了陰影，個別經濟大國挑起的貿易保護主義以及全球主要經濟體之間的貿易糾紛大大增加了全球經濟持續增長的不確定性。更深地了解和研究世界銀行業全球化的現狀和困境，對於中國內地和香港銀行業的國際化布局是一個重要的參考。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美國、英國為背景，以花旗、匯豐等為代表的主要銀行陸續走出國門，通過設立分行、開設附屬銀行以及實施併購等方式向海外擴張。圖為匯豐銀行北京分行，2006年12月13日，一位中國內地居民在匯豐北京分行存款，成為外資銀行的首單人民幣國內居民百萬元存款
二戰結束以後，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強國直面戰爭的災難，深刻反思全球資源配置和流動的規則，相繼建立全球貨幣體系（布雷頓森林會議）、全球貿易體系（關稅與貿易總協定）及眾多區域性經濟合作組織等，為全球各國間的投資、貿易、技術等交流合作制定了框架和規則。隨著戰後全球經濟的全面復甦，金融市場快速發展，相繼出現了倫敦、紐約、東京、法蘭克福等國際或區域性金融中心，為世界經濟的持續增長提供了積極的金融支持。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以美國、英國為背景，以花旗、匯豐等為代表的主要銀行陸續走出國門，通過設立分行、開設附屬銀行以及實施併購等方式向海外擴張。
進入八、九十年代，隨著信息科技的發展，銀行業全球化步伐日益加快，此段時期，美洲、歐洲、日本的銀行主要通過併購方式加速海外布局。同時，由於金融監管的放鬆，商業銀行和投資銀行的加速融合，推動了紐約、倫敦、東京等世界金融中心和金融市場的分外繁榮, 也成就了諸如美國花旗、摩根大通、英國匯豐、蘇格蘭皇家銀行、瑞士聯合銀行、德國德意志銀行、法國巴黎銀行、荷蘭國際銀行、日本住友、三菱銀行等璀璨的歷史。
據統計，全球資產最大30家銀行海外資產佔總資產的比重由1980年的35%上升到2003年的38%（De Nicolo，Bartholomew，2004）此外，上述30家最大銀行的海外資產總額從1990年的6,500億美元，上升到2000年的75,710億美元，上升了11倍（Slager，2005）。以美國為例，受美元國際化、跨國企業海外擴張的驅動，1965年有13家銀行在海外擁有約100億美元資產；到1980年，美國有近160家銀行在海外設有機構，擁有海外資產餘額3,400億美元；1991年初，美國銀行業海外資產超過4,200億美元；到2008年初，海外資產近16,700億美元。
2007年，由美國次貸引發的金融危機，透過金融產品、服務渠道、區域網絡迅速向全球蔓延，美、歐等地的金融機構，特別是前期區域化、國際化比較快的銀行遭受重創。此後，各國普遍加強了金融監管和風險管控，美國在關閉雷曼兄弟之後，迅速修改了監管規則，迫使獨立的投資銀行向銀行控股集團轉型，歐盟各大跨國銀行出現結構性的分化，部分銀行出售海外資產，業務向自身輻射能力強的區域收縮，而另有部分銀行則改變原來全面綜合布局的策略，只在特定的區域擴張（如匯豐銀行繼續在亞太區擴張）。
近年來中國銀行業的國際化、全球化方興未艾。圖為中國銀行南非版信用卡發布會
縱觀半個多世紀以來全球經濟成長的歷史，各國間產品、服務、技術、貿易、資本、信息、人才等要素的流動，大大推動了銀行業的全球化步伐。
銀行跨國經營的成功與否，大抵源於三個維度的支撐：一是銀行自身經營的扎實程度和競爭實力，包括產品、服務、人才、科技、網絡、資本實力、創新能力、風險管理、戰略和文化等；二是國內市場條件，包括整體金融業發展水平、非金融性實體經濟發展程度、GDP增長水平、政策和監管水平、人才供給等；三是國際間的比較競爭能力，包括貨幣國際化程度、進出口貿易總量、外國直接投資規模（FDI）、資本市場開放程度以及法治水平等。而驅動銀行業全球化的動因各有不同，有銀行驅動，有市場驅動，也有行業和政府驅動。
在全球化的策略選擇上，大抵會經歷「追隨客戶走出去初始布局」、「區域性業務多元化擴張布局」以及「去屬地品牌化、服務全球化布局」三個階段。客戶追隨策略的有效性已得到有關專業人士的驗證（田素華、何琳等，2017），在區域性布局方面，可遵從國家間經濟融合程度、經濟發達程度、金融開放與監管水平、文化以及語言的相近程度、法治化水平等原則布局。
國際化擴張的「三階段理論」（Farok J Contractor, Sumit K Kundu,Chin-Chun Hsu, 2002）對全球200餘家最大服務業公司的跨國經營績效在不同階段的表現進行了實證分析，三階段大致呈「S」型，具如下特徵：第一階段為負績效，源於國際化初始階段的「學習成本」以及「未達成的規模經濟」；第二階段為正績效，逐步實現「資源開發效率提升、交易成本下降、產品生命周期延展、獲取低成本資源」等國際化目標；第三階段負績效，主要源於「文化差異、市場分散的協調成本以及對外圍市場的過度擴張」。這一研究成果值得借鑒。從中、長期看，銀行業全球化的核心目標是穩定、可持續的經營績效。
從長期發展角度思考並借鑒各國銀行業全球化失敗的教訓，中國銀行業國際化的挑戰還在於「風險管理能力」以及「持續盈利能力」。圖為中國銀保監會
近年來中國銀行業的國際化、全球化方興未艾，已由原來中國銀行率先布局成長為四大行全面啟動穩步推進、股份制銀行積極探索的發展格局。至2017年，中國銀行業總計在63個國家和地區開立了1,350個分支機構和附屬公司，跨境貸款規模達6,300億美元，較2010年增長了5倍，而同期美國、歐洲及日本銀行業跨境貸款僅增長了13%、5%和35%。
受整體外部環境的影響，近階段中國銀行業海外業務增長速度有所下降。2017年，工、農、中、建四大行海外資產同比增速8%，較2016年下降5個百分點；營業收入增長11%，下降14個百分點；稅前利潤同比下降3%，增速較2016年下降34個百分點。有業內人士以「中國銀行業全球化面臨的主要問題及挑戰」為題對中國四大銀行的海內外機構的200餘位中、高層管理人員進行了問卷和訪談，調查結論將主要挑戰歸結為「資本約束」、「戰略目標不清晰」、「東道國監管規則不了解」、「跨國經營人才儲備不足」等。
從長期發展角度思考並借鑒各國銀行業全球化失敗的教訓，中國銀行業國際化的挑戰還在於「風險管理能力」以及「持續盈利能力」。至2017年末，四大行境外機構的資產質量良好，不良率僅為0.46%，較四大行集團層面的平均不良率低1.07個百分點，較中國商業銀行平均不良率低1.25個百分點。但境外資產的整體收益水平不高，2017年四大行境外資產的平均收益率為1.09%， 較集團的平均水平低0.22個百分點。
雖然近年來中國銀行業國際化進程取得了長足進步，在資本市值和資產規模方面，四大行已穩居世界大銀行前列，但我們也應看到，中國銀行業的國際化程度還遠遠不夠，四大行的海外資產近幾年來一直維持在11%-12%，2017年末境外營業收入和稅前利潤佔集團比重均僅有10%左右。這與其他世界級銀行相比存在較大差距。2017年末，花旗銀行北美地區以外收入佔比高達53%，摩根大通的海外收入佔比為22%，英國前五大銀行海外收入佔比為41.8%，日本前三大銀行海外收入佔比為31.8%。
審時度勢，繼續開拓中國銀行業的國際化進程，可從世界銀行業全球化的歷史、現實、困境及策略中獲得如下啟示：
一是在網絡建設方面，繼續承襲「客戶追隨」戰略，充分調研、精準布局。優先選擇雙邊或區域貿易額較大、具備對外投資優勢、文化傳統較易融合的區域，通過設立分行、建立子行、兼併收購等方式擴大區域覆蓋，協同「一帶一路」倡議，亞太區應始終作為重點規劃區域，而在歐洲和北美，則應有選擇地在世界金融中心或區域金融中心設立分行（非子行），增加與先進大行之間的合作交流，特別是加強在產品、科技、合規、風控方面的交流互動，在傳統業務領域開展競爭以外，積極開發在幣種、風險、信息、區域間的盈利和套利機會，漸進提升競爭能力。
二是經營結構方面，積極推進資產和收入結構多元化策略，有效分散風險。多年來，國內監管實施嚴格的分業經營，四大行普遍缺乏投資銀行經驗，可有效借鑒花旗、摩根大通以及瑞士聯合銀行在上世紀90年代通過併購快速國際化的經驗，搶抓歐、美銀行業資本約束、風險消化不暢、被動收縮的戰略機遇期，在傳統業務之外，力爭在海外債券承銷、併購、資產管理等方面取得更大突破。
三是監管政策方面，適度鼓勵大中型商業銀行在境外綜合化經營的實踐，制定標準化的、有助提升中國銀行業境外競爭能力、同時避免中資銀行業內部過度競爭的監管方案；在資本補充方面，減少監管環節，允許商業銀行多渠道、更加市場化的完善資本結構。
四是人才儲備方面，各大商業銀行應積極借鑒其他國家商業銀行國際化的經驗，不僅要做好人才培養和儲備，還需要解放思想，配套激勵，增加人才引進，讓中國銀行業成為優秀人才的優先選擇。
1.Alfred M.H. Slager, 2004. Internationalization of the World’s Largest Banks between 1980 and 2000. Banking AcrossBorders, ERIM.
2.Allen N. Berger, Robert De Young, Hesna Genay, and Gregory F. Udell,2000. Globalization of Financial Institutions: Evidence from Cross-Border BankingPerformance. Brookings-Wharton Papers on Financial Services, Vol. 3.
3.Arjen Mulder, and Gerarda Westerhuis, 2015. The determinants of bank internationalizationin times of financial globalization: evidence from the world’s largest banks, 1980-2007. Business History ,122-155.
4.Dario Focarelli, and Alberto Franco Pozzolo, 2002, Where Do BanksExpand Abroad? An Empirical Analysis. Available at SSRN:https://ssrn.com/abstract=301644 or http://dx.doi.org/10.2139/ssrn.301644
5.Farok J. Contractor, Sumit K. Kundu and Chin-Chun Hsu, 2018. Athree-stage theory of international expansion: the link betweenmultinationality and performance in the service sector. Journal ofInternational Business Studies, Vol. 34, No. 1 （Jan., 2003﹚ pp 5-18
6.Philip R. Lane and Maria Milesi-Ferretti, 2008. New perspective onfinancial globalization: the drivers of financial globalization. AmericanEconomic Review: Papers and Proceedings 2008, 327-332
7.Suhua Tian, Lin He, Qingchen Wang, and Feifei Dou, 2017. Test onclient-following patterns of Chinese multinational banks’ development. Shanghai Economic Research, Vol 09,2017
掃描二維碼關注紫荊論壇
來稿聯繫方式：
電話：（852）2285 0011
傳真：（852）2546 4582
電郵：zijingluntan@gmai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