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中國共產黨是個成功的政黨
由中央政府駐港聯絡辦、紫荊文化集團主辦，紫荊雜誌社承辦的百年大黨國際學術研討會6月16日在香港君悅酒店舉行。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全球與當代中國高等研究院院長鄭永年應邀做主旨演講，以下是演講全文。
首先，感謝主辦方邀請我參加這個非常重要、非常有意義的大會。中國共產黨成立100周年，我認為這不僅對中國，而且對全球都是非常重要的事件。
但今天，我想從學術的角度來談談中國共產黨。我個人多年來一直從事對中國共產黨的研究，但由於時間限制，（今天）我只談幾點。
我個人認為，中國共產黨有以下幾個非常重要的特點。
首先，中國共產黨是一個使命型的政黨。當然，作為一個政黨，要根據時間、根據需要調整自己的使命。在毛澤東時代，（中國共產）黨的使命是革命，建立一個新中國。在鄧小平時代，（中國共產）黨的使命是發展中國經濟。正如我提到的，鄧小平說，貧窮不是社會主義，所以他的時代的（中國共產）黨非常注重經濟發展。
中共十八大以來，習近平對中國共產黨提出了新的使命——不僅僅是經濟的發展，而且需要讓大多數人都富起來。而且，（中國）共產黨也有工具來執行其使命。和其他政黨相比，我沒有看到其他政黨有五年計劃、十年計劃，但中國共產黨有。它有五年計劃；甚至在幾年前的全國代表大會上，（中國共產）黨就有一個到2050年的計劃。（中國共產）黨把下一個發展階段分為三個階段：到2020年、到2035年、到2050年。當然，這也是關於中國的現代化。如果你有興趣，可以看看細節，很有意思。
但為什麼黨要有使命呢？這關乎中國共產黨的合法性。在西方，由於一人一票的制度，政黨的合法性是一個選票統計的問題。中國共產黨的運作方式與此不同。這個黨統治著這個國家，通過實現其使命來獲得其合法性。使命是什麼？使命就是中國共產黨對人民的承諾。（中國共產）黨向人民承諾，然後兌現它的承諾。這就是為什麼中國共產黨不斷調整其發展目標的原因。當新階段到來的時候，（中國共產）黨就會有新的目標。但這些目標並不是關於該黨的抽象哲學或抽象想法。這些使命是根據人民的需要、根據社會的需要而形成的。所以這就是使命，簡單來說，就是人民的需要。習近平也多次強調，（中國共產）黨要為人民服務。
其次，（中國共產）黨是一個開放型的政黨。美國總是說，你們只有一個執政黨，是一黨專政。但你不能把只有一個執政黨等同於一黨專政。獨裁指的是那種我們不與他人分享權力的獨裁。但實際上，中國共產黨至少在兩個層面上是開放的。
首先，它是一個吸納社會各界精英的政黨，一個實行中國式精英治國的政黨。中國有超過2,000年的精英治國傳統，我認為（中國共產）黨繼承了這個傳統。所以，你去看這個黨的黨員、幹部，甚至政治局委員、政治局常委，他們都來自社會的各個角落。中國沒有像美國、歐洲和日本那樣的政治家族。中國共產黨是一個群眾的黨、是一個人民的黨，如果你在不同的職業、不同的社會中有出色的表現，（中國共產）黨就會招募你。就像毛主席所說，“我們的幹部來自五湖四海”。（他們）來自不同的海洋、不同的山脈、不同的社會群體。（中國共產）黨是向全社會開放的。
第二個層面上，（共產）黨在中國快速發展的同時，兼顧社會經濟各方面的利益。中國社會，就像所有社會一樣，像美國、歐洲社會一樣，已經變得非常多元化。今天的中國社會被歸類為多元社會，和美國或歐洲國家沒有太大的區別。
那麼在西方是什麼樣的呢？如果你有不同的政治利益或經濟利益，你就組織一個不同的政黨。如果你不喜歡保守派，你可以加入民主黨。如果不喜歡民主黨，你可以選擇保守派。如果你兩者都不喜歡，在理論上，你可以組織你自己的政黨，當然在現實中，美國沒有第三個政黨存在的空間。
但在中國不是這樣。當然，在中國，你不被允許成立自己的政黨，但你可以自由地加入共產黨，代表各種社會經濟利益的人都可以加入這個政黨。共產黨是廣納百川的。所以中國有這麼一種我們稱之為“政治協商”的政治諮詢制度。你入黨，他們也入黨，你想辦法清楚地表達你的利益，讓黨的政策反映你的利益、你的觀點。所以，我稱西方的制度為外部多元制度——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中國的制度是內部多元制度——是的，我們只有一個政黨，但它是開放的，你可以選擇。你可以在黨內解決這個問題，而不是在黨外。所以（中國共產）黨是非常開放的。否則，你就不能解釋中國所發生的事情。比如，混合所有制經濟。所以你必須問自己，如果沒有黨對不同社會經濟利益的包容做法，為什麼這種混合所有制能在中國存在呢？
第三，中國共產黨是一個非常注重政治參與的政黨。政治參與很重要。我認為，政治參與是民主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在西方，人們對民主的理解只有一個：你可以投票。但我認為，在中國，政治參與可以有各種不同的形式，而最重要的政治參與是政策的參與。
我們的西方朋友總是說中國是獨裁國家。但如果中國是獨裁國家，那麼在中國一切都會是由習近平決定的。但如果你研究一下事實，中國所有重要的政策都是可以辯論的，不僅是黨員之間的政治辯論，也包括社會團體和學者之間的辯論。去年，中國通過了民法典，這是一部非常重要的法律。這部民法典（討論）多少年了？我記得應該是經過七八年的充分辯論。中國最重要的政策都必須經過許多、許多個月的辯論和討論。
（中國共產）黨必須考慮另一種利益，這是非常重要的。如果你把中國的決策過程和美國的比較，你會發現美國的體制更加集中。例如，美國剛剛通過了針對中國的《2021年美國創新與競爭法》。如此重要的法律出臺只花了幾個月的時間。那些國會議員都說：贊成，贊成。我不認為美國人民在這部法律上有什麼發言權。在這部法律中，有發言權的是美國的商業集團。所以我們必須研究中國的現實。如果你仔細研究決策政策的細節，事實是美國的體制比中國的體制更加集中。
（此外，）我認為，中國共產黨是一個有強烈的自我改革、自我革命意願的政黨。這很重要。如果它是一個西方政黨，它很難改革自己。在西方，黨的目的是作為一個政黨去改革另一個政黨，但不是改革自身。在中國，自我改革一直不是口號，一直是慣常的做法。
如果我們不能改造自己，那就會被別人改造；如果你被別人改造，那就會有革命。所以，從毛澤東時代開始，每一屆領導都會發起，例如，反腐敗運動，來加強（中國共產）黨的紀律。特別是自習近平上臺後，即中共十八大以來，中國共產黨發起了一場持續至今的反腐運動。目的是什麼？是建立一個廉潔的政府。對所有政府來說，廉潔都非常重要，而不僅僅是在中國。在許多民主國家，許多民主政體裡面，腐敗，直到今天，仍然很嚴重。所以，我認為，黨要搞自我革命並不容易。我觀察過這麼多政黨，大多數政黨都很自私，他們只想改造別人，不想改造自己。但中國共產黨恰恰相反。它是唯一的執政黨，所以它必須改造自己。
所以，無論從哪個角度看，我認為中國共產黨是成功的，但我們對中國共產黨的研究還不夠，所以我希望我們的學術界能花更多時間來研究中國共產黨。第十九屆黨代會提出了一個新想法、新概念，那就是：中國方案。中國正試圖提供另一種選擇。中國並不是反西方的，但中國可以提供西方模式以外的替代選擇。當然，正像習近平主席所說，“中國不會向世界輸出自己的模式”，但作為一個國家，你可以學習中國的經驗來實現發展和獨立。中國提出這個“中國方案”的概念是非常認真的。中國共產黨在這方面有豐富的經驗。這些經驗不僅有益於中國的未來，也有益於許多發展中國家的未來。所以，我認為，中國共產黨不僅對中國很重要，而且對整個世界都很重要。
謝謝大家！